童 心
粽定糉？《說文解字·新附》中，糉字的解釋為「蘆葉裹米也」，右半邊「㚇」是聲符。後世改變聲符，多寫作「粽」。《本草綱目》載：「古人以菰葉裹黍米煮成尖角，如棕櫚葉之形，故曰糉」。看來，「糉」更顯本義。
母親重視節日，尤其在吃這件事上，絕不馬虎。她通常在南北行買來七八人份的糯米，再捎帶上一些黏黃米，以及河北的大棗，浸泡、洗淨，然後於端午節前幾日的某個夜晚，於燈下開始包糉。母親輕輕地拈起兩條長度相近的蘆葦葉，捲成漏斗狀，灌入一把糯米，放一顆大棗，再撒上一捏黃米。我在旁邊看得出神，屏住呼吸，生怕自己驚擾了母親——那漏斗狀的蘆葦葉中，已是滿滿的米，稍不留神，就要溢出。母親不慌不忙，一手穩穩地握住「半成品」，另一隻手輕而易舉地從桌上雜亂無章的蘆葦葉中，將又細又長的那支揀選出來，與「半成品」相疊，再完整地包好。母親教我用草絲將糉綁起來。我一邊笨手笨腳，一邊情不自禁——貪婪地嗅那清香，蘆葦葉的香氣幽幽淡淡，草絲的香氣則稍濃，再混着糯米和黏黃米的味道，像極冬季之後的第一場春雨，落在春季大地，泥土混雜着草木的那種香氣，層次豐富。
長大後，才知道那綁糉的草絲，是馬蘭草。「離離悠草自成叢，過眼兒童採擷空。不知馬蘭入晨俎，何似燕麥搖春風。」園子裏的馬蘭草一叢叢舒展着嫩芽，一片一片的嫩葉，在春光裏煞是動人。一群孩子跑過，轉眼間採摘一空，舉在手中嬉笑追逐。一旁站立的詩人，不禁搖頭輕笑。最美的春光莫過於此。
母親做好的糉，最先品嘗的，卻不是我，而是鄰居家與我同齡的小胖。小胖從小就沒了親娘，母親常留他在家中吃飯。端午這天，母親一大早就會煮好糉子，讓我邀約小胖玩耍，再自然而然地把糉子拿給小胖。起初，小胖會憨憨地笑：「好好食喔！」看着他，母親的眼裏滿是慈愛。後來，小胖的父親再娶，他再來我家食糉，就似乎多了心事，還是那樣彬彬有禮，但眼神多了憂鬱。有一年，已讀中學的他剝開糉葉，恭恭敬敬地遞給母親，一定要母親先食，不知不覺，眼淚就流了下來。
前些日子在戲曲中心看傳統京戲《鞭打蘆花》：閔子騫10歲喪母，其父再娶，繼母李氏給自己親生兒子做的棉衣裏裝的是絲絨，給閔子騫做的棉衣裏裝的是蘆葉。其父發現後決定休了李氏，但閔子騫雙膝跪地以情動父：「母在一子寒，母去三子單。留下高堂母，全家得團圓……」我忽地就想起了母親的糉和如今已成家的小胖。